最高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20日发布的《关于修改<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决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新规》)一大亮点在于修改了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以浮动利率取代了旧规固定利率,大幅降低利率空间。

就文义解释而言,因《民间借贷新规》延续了旧规第一条对于民间借贷主体及行为的限制,将金融机构及其放贷行为排除适用,故本次利率调整似乎并未波及金融机构。但笔者注意到,司法实践中各级法院以民间借贷利率司法保护上限来约束金融市场主体的信贷行为不在少数,新规出台后是否会造成金融机构利率管制的不同走向,即一种是基于现行司法判决而继续依照旧规利率适用,另一种则是适时依据新规利率予以调整。为了解答上述疑惑,笔者拟对《民间借贷新规》出台后利率适用主体及适用进行探究。

一、适用主体的类型化

立足现行规范与审判实践,民间借贷的主体和行为可类型化如下:

一类为自然人、企业、其他组织凭借自有资金而生的偶发性与交织性借贷,旨在为因生产经营需要而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提供合法空间;

另一类为以放贷为常业但并不吸收存款的组织化放贷主体,此类所指企业排除了持有金融贷款业务经营牌照的金融机构法人,多将目标聚焦于组织性、常态化民间借贷主体。

依据《民间借贷新规》第三十二条所规定溯及力条款,自然应对新规利率参照适用。

 

二、小贷公司的定位偏差

在司法实践中,因小额贷款公司(以下简称小贷公司)系持有金融贷款业务经营牌照且专门从事小额专项贷款业务的公司法人,而常常被排除在民间借贷利率规制主体范畴外,但笔者认为仅以金融行政许可作为分水岭有失妥当。

依据《关于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相关规定,小贷公司应是有别于一般工商性企业的非金融机构。金融机构与非金融机构的核心区别为是否以吸收公众存款作为重要融资职能。从资金来源看,小贷公司系自然人、企业法人与其他社会组织投资设立,不同于吸收公众存款的融资模式;从设立程序看,其是通过政府金融主管部门批准、接受中国银行保险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银保监会)与中国人民银行指导,并非金融机构层级的直属管辖与控制管理。

 

三、金融机构的现实困境

我国《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将金融机构大致界分为银行业金融机构、非银行业金融机构与其他类金融机构。但遗憾的是,相关金融规范并未就银行业金融借贷利率上限作出明确规定。司法解释关于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的规定,不适用于金融机构,但各级法院多秉持金融借款应服务于实体经济而不能据此增加企业融资负担原则来约束金融机构,普遍导致判决结果往往会对金融贷款约定利率大幅缩减。

故此或导致金融机构为预防约定利息难获支持,而通过金融服务费等形式进行补充,借款人往往忌惮于金融机构借贷成本与放贷难度而频繁转向小贷公司,而小贷公司也同样受困于利率问题对小微企业放贷愈发收紧,整体借贷市场逐步萧条。

 

四、新旧利率适用的“博弈场”

小额贷款公司与金融机构都是受银保监会职权部门监管或指导的金融主体。对于金融机构而言,除去正常银行储蓄资金外,金融机构多以投资收益与资信背书吸引投资者进行理财投资,从而扩大贷款资金池。而对于小额贷款公司来讲,特定投资预期与市场正常运营,主要依靠于贷款利率所产出的盈利空间。可见,无论小额贷款公司或金融机构放贷利率限定规则既关系着贷款业务的正常运行,也影响着投资利益回收。

在2020年最高院公报案例“地中海酒店有限公司、深圳市紫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再审纠纷”中,该案原审两级法院均在“本院认为”中载明金融机构委托贷款并非民间借贷,而按照根据《合同法》第二百零四条的规定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的上下限确定。最高院再审则认为委托贷款虽不属于民事借贷调整范围,但与民间借贷亦有相通之处,故在现行法律及司法解释未明确规定的情况下,通过分析该案例委托贷款更近似民间借贷特点,进而确定参照适用民间借贷利率上限规定。这似乎表明在无明确规范限制金融贷款利率局面下,最高院倾侧于将民间借贷利率标准参照适用于金融机构贷款活动。

然而类推调整适用的计利方式,是否能够真切回应金融机构的现实需求?

从市场环境着眼,金融主体普遍放贷利率普遍高于民间借贷利率,且市面上吸收投资抑或发放贷款的金融产品均已向银保监会立案报批才具备合法性,且未经允许不得修改,贸然跟随《民间借贷新规》利率调整规制金融借贷,不仅易肇致当前金融机构可得利益受损,也难免引发借款人集体性诉讼要求依照新规利率返还多交利息。

目前来看,小额贷款公司与金融机构依然适用旧规利率,更有益于实现投资者权益、借款人负担与市场健康秩序的利益最大化处理。但从法源上讲,两者放贷利率设置应属于银保监会主管部门的规则制定权限范畴,仅仅依靠司法裁判结果来替代规范性法律文件的效力恐陷僭越之虞。

最后,笔者呼吁银保监会相关部门调研当前金融信贷市场利率交易习惯与现实疑难,并尽快出台金融借贷利率指导规则,明晰特定利率适用的时间溯及与空间范围,既能及时回应司法审判现实需求,也能有效调节金融市场长期货币供求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