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喜马拉雅《洛丽塔》的评论区,看到这样一则留言:

“原著摧毁了电影里亨伯特留在我心中的形象,电影里以为他只爱过两个少女且洁身自好,没想到……”

播主回复:但是原著里亨伯特对洛丽塔也是至真至爱啊。

听下去,不时就听到播主因为亨伯特而读得声音哽咽;看下去,不时就看到有人留言:泪奔,为可怜的亨伯特。

《洛丽塔》可是强奸杀人嫌疑犯亨伯特的自白啊,它要面对的是陪审团,如果陪审团成员最终给出的是这样的反应,这起案件教人情何以堪?

带着疑惑,我翻开了这本书。

 《洛丽塔》是俄裔美籍作家纳博科夫的一本颇受争议的小说,它的出版曾遭多家出版社拒绝。

一家出版社的审稿编辑认真读了它的第一部,然后用一句话描述了整本书:“古老的欧洲诱奸了年轻的美国。”

另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草草翻了一下稿件,也给出了一句话:“年轻的美国诱奸了古老的欧洲。”

还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浏览过稿件后正色说:“要是把《洛丽塔》印出来,社长和我就要去坐班房了。”

不管是谁诱奸了谁,从当初职业编辑的评价可看出,这是一本与“性”相关的书。事实上编辑们读到稿子时无一不为它的“淫秽”大吃一惊,认为出版它可能会导致犯罪。

这并不单是编辑们的看法,纳博科夫的一个朋友就劝他不要署真名发表,他也曾慎重考虑过这事。

读过这本书的人不会忘记,书的前面有一篇《序》,而《序》的署名是小约翰·李博士。

在《序言》里“小约翰”说

这些文字是来自一个叫“亨伯特.亨伯特”的嫌疑犯的叙述,他在案件开庭审理日前几天因冠状动脉病发去世,他的律师,也就是小约翰的亲戚,根据这位委托人的嘱托,请他编订这本书。

无论这个假的署名还是序言内容,甚至扉页的“献给薇拉”(纳博科夫的妻子),纳博科夫显然都在撇清:

那不是“自传”,自己也不是“变态作家”。

根据这本书,曾拍摄过两部同名电影。

1962年版的电影

这个叫亨伯特的是个刚离了婚的中年男人,他是个作家,来自欧洲,在美国某大学接受了个教职,想利用长长的假期写点东西,在朋友的介绍下来到了女房东黑兹的家。

黑兹是个相貌普通的寡妇,独自带着十二岁的女儿生活。亨伯特吸引了她,她希望他能住进那栋房子,房租低得出奇。

然而亨对她和房子都不感兴趣,打算离开时,在她家的花园里看到了她的女儿,一个十二岁的性感少女。

她就是洛丽塔。

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视线,他因此马上就住进了她家。

1997年版的电影里加了一个细节:

这个叫亨伯特的男人年少时曾有过一段初恋,那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叫安娜贝尔,他们彼此疯狂笨拙不顾体面地相爱,然而还没找到机会交欢女孩就突然生病死了。

看到洛丽塔时,如同看到了昔日的她,他一下子被吸引了。

在原著里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是两部电影里都没提到过的,那就是在去洛丽塔家之前,亨伯特本来要租的另个房子房主的女儿。

他愿意去那里租房子,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这个女孩,想象着自己以指导法语为由,以亨伯特的方式尽情抚弄那个十二岁的少女,亨伯特在火车上就禁不住欲火中烧,彻夜难眠。

然而第二天他到达时却大失所望,那家的房子已经没有了,一场大火将它烧成了灰烬。那家的主人向他推荐了黑兹(洛丽塔的母亲)家,就这样带着未遂的性奋他遇见了洛丽塔。

接下来的故事,电影和书大同小异。

女房东黑兹爱上了亨伯特,但是嫌女儿洛丽塔老在旁边碍事,于是想把她送去夏令营。

在送洛丽塔去夏令营前,她给亨伯特留下了一封信,说她爱他,如果他也爱她,他们就结婚,如果他没有这个意思,希望他在她回来前离开她家。

亨伯特留了下来,为了洛丽塔。

想象着每天晚上给这母女服下足够量的药,就可以无视那寡妇的存在而把她的女儿搂进怀里尽情抚爱,他就觉得一切都值。

他们很快结了婚,她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撬开他锁着的抽屉,发现他日记里对她的嘲笑和侮辱,以及对她女儿的窥视,她怒而冲出家门,结果在大雨中遭遇车祸去世。

就这样,这个男人去了夏令营,以父亲的名义,以她母亲生病为由接出了洛丽塔,开始了一段车旅,并留下了一路“情事”。

只是,这是古老的欧洲(中年的罕伯特)诱奸了年轻的美国(幼女洛丽塔),还是年轻的美国诱奸了古老的欧洲?

就亨伯特的叙事看来,更象是后者。

离开家要去夏令营的那天,就在要开车前,一抬头看到了站在窗口的亨伯特,洛丽塔不顾一切跑上楼,投入他的怀抱亲吻了他。

从夏令营接出她的那天,洛丽塔在车上就问亨伯特想不想她,并主动投入他的怀里亲吻他。

在酒店里,见亨伯特只登记了一个房间,洛丽塔说要是她妈妈知道会杀了她,也会和他离婚,然而也并没特别反对。

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躺在身边的亨伯特,又是她先勾引了他,并告诉他,她在营地和一个叫查利的男孩早已干过那事。

然而亨伯特,他果真是被动的吗?

他坦言自己对少女有反常的性爱,为此曾多次住进疗养院。他跟世俗女子保持着表面的正常关系,私下里却对每一个经过身边的性感少女都怀有一股地狱般的烈火。

在去夏令营接洛丽塔前,他就买好了春药,在宾馆里吃饭时诱使她服下,只是她睡得并不安稳,他没敢轻举妄动。

他原以为要过很久才能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但是没想到因为洛丽塔的主动,那天早上一切就开始了。

“你这讨厌透顶的家伙,我本是个生气勃勃的姑娘,瞧瞧你都对我做了些什么,我应该把警察找来,告诉他们,你强奸了我,哦,你这肮脏的肮脏的老家伙。”那天在车上洛丽塔一边说痛一边对他骂骂咧咧。

过后亨伯特也留下了这样一段想面对陪审团的自白:

这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这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一个完全无家可归的儿童,而一个四肢粗壮,气味难闻的成年人,那天早上竟然劲头十足地跟她干了三次。

“我爱她,那是一见钟情的爱,始终不渝的爱,刻骨铭心的爱。我爱她胜过这世上我见过或想得到的一切。胜过其他我希望的一切。我卑鄙无耻,但我爱她。”

在故事接近结尾处亨伯特留下了这样的一席话,这话与小说开头的“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一样,可能打动过不少人。

洛丽塔最后跟人逃走了,她后来又跟一个年轻人结了婚,怀了孕,但日子过得很不好,她写信求助亨伯特,他给她送去不少钱。想带她走她不肯,他于是独自离开,然后去把当初拐她走的那个男人——奎尔蒂杀了。

在喜马拉雅音频中总有人留言说,为亨伯特泪奔,他爱得太深,伤了自己,也伤了所爱的人。

但是,泪奔的人,你可曾注意到,洛丽塔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诚然是她先“勾引”了他,但那天之后,他是怎么把她留在身边的?

他先哄她,给她读各种“适合年轻姑娘”的书,说父女之间干那种事是正常的,他说:西西里人把父女之间的两性关系当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加以接受,而具有这种关系的姑娘也不会遭到她身处其中的社会的非难。

他又吓唬她:要是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向警方报告说我强奸了你,那会发生什么?我最大的处罚是十年监禁。那我去坐牢,可是你怎么办呢?你就会成为受公共福利部监护的人。

他说如果他们俩的事给人家发觉了,人们就会用精神分析法治疗她,把她关到一所教养院去,她会在可怕的女舍监的管教下,住到肮脏的宿舍里。

她被吓住了。

她从此被和这个老男人拴在了一起,偶尔她也被允许去游泳或和别的孩子一起玩,但他就在不远处看着。

然后他会在某一个时间忽然走过来,从后面把他作父亲的手指深深插进她的头发,把这不太愿意的孩子带回小屋,迅速缱绻一番。

在汽车旅馆里,她常会无缘无故地问他:我们这样在闷热的小木屋里生活,一起干着龌龊的勾当,行为举止始终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究竟要过上多久?

他的欲望病态地旺盛,不分场合。

夏天的一个中午,他带她到一条水声潺潺的山溪旁,野合。完事后他们裸体躺在那里,她在哭,他在笑。

而就在这时,两个陌生而美丽的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蹲在那儿目瞪口呆。他们正在采野百合的母亲,也从孩子的身后目不转盯地看过来。洛丽塔跟着亨伯特狼狈逃窜,到车前时又看到一个男人(那俩孩子的父亲),拿着相机正在拍摄(山的高度)。

在车上洛丽塔胡乱地穿着衣服,边穿边骂着粗鄙下流的话,这样的骂已是她经常的发作。

她说她讨厌他,她说她知道他是她母亲的房客的时候就好几次想要奸污她,她说她肯定是他谋杀了她的母亲。事实上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她每天夜晚都会抽泣——在他刚刚假装睡着时她就开始抽泣。

他们开车去过很多地方,但什么也没看到过,亨伯特自己说,他们在美好的囯土上留下的,不过是蜒蚰粘液般龌龊的痕迹。

我写下此文,无意为洛丽塔辩护,的确,她是个有点堕落的孩子。

但若真这就是一个案件,而我们就是陪审团成员,我们该怎么面对亨伯特那长长的自白?

答案只有一个:不偏听偏信。

不片面。而这是法律人最该警惕的。

我写下此文,为了更多的“洛丽塔”。

性侵未成年在哪个国家都是不容忽视、令人担忧的社会问题,不少这样的孩子也被贴上不光彩的标签,被人忽视甚至鄙视。

然而,无论自身有无责任,不能忘了她们就是孩子,不能无视她们被奴役状态下精神和肉体受到的伤害,他们该得到更多的社会关注和法律保护。

我写下这些,给那些为亨伯特的“爱”泪奔的人,我想问一句:如果你有一个女儿,你是否愿意她“享受”亨伯特如此这般的“爱”?

不要轻言爱,把性侵当“爱”,是对人类尊严和灵魂的污辱,是对法律和正义的亵渎。